梁媛的妹妹叫梁晨。姐妹两人名字谐音良辰与良缘,都是美好期许,似乎父母对她们成功与否没有强求。加上两人生得漂亮,家境不错,照理这样的一对姐妹花应该快乐无忧。不过,妹妹梁晨却总在爱情上吃苦。
读高中时,梁晨的恋爱脑已经初见端倪——她总是被班里那种口才卓越、颇具幽默感,但却不学无术,空有打扮与玩乐心得一大筐的小痞子型男同学吸引,回到家中,跟大学毕业后正在金融公司实习忙得焦头烂额的姐姐不停倾诉——甲男多有意思,乙男敢跟老师抖狠云云。
梁媛不屑:抖点小机灵虚气势谁不会,世上最可怕的就是心术不正又有点小聪明之人,你可别跟这种没谱的男孩子走太近,专心升学才是正道。
谁知妹妹终究玩出火来,高三住校期间私自离校与人同居,“跟”的就是校内最风云人物的帅哥黄毛。
事情闹到父母那儿,校方说为着维护女孩名誉暂不处分,但建议梁父梁母把她接回家去——反正只剩下三个月就要高考了,梁晨原本成绩就不错,破釜沉舟地准备了一段时间,考上浙大。
梁媛干脆接下总公司开疆辟土的任务,直接去了杭州就职。
姐妹二人临行前,梁母特意拉过梁媛交待:你要多看护着些妹妹,如有不三不四的男孩子来找,替她挡掉。
梁媛无奈叹气:“妈,她都已经成年了,要和谁谈恋爱,我管不了。”
话虽这么说,做大姐的终究有股照料全家的意气,梁媛在西湖区距妹妹校区较近的地方租下两室一厅(那时还不是天价),自己每日早晚两餐下厨,又请了小时工把家中料理得干净整洁,力图妹妹有最好的环境投入学业。
她没有想过自己当初的鄙夷之语,套用在妹妹身上也算合适:“最怕心术不正之人有小聪明”,梁晨是聪明的,如不,也无可能高三与小痞子校外同居后又考中名牌大学,但她也是幼稚的,心术不正倒不至于,只是她太怕孤独,学业草草应付过关,而花太多心思在寻找男友上面。
按照马斯洛的说法,童年前期基本需求没有得到满足的人,会变得缺乏安全感,进而用大量时间去弥补匮乏,逃避孤独。他们要不住与各式人建立亲密关系,借此寻得自信与安稳。妹妹梁晨好像是那样:频繁地换男友,与每一任都发展飞速,也恶化飞速——从相识,到夜不归宿,到产生冲突,到各自劈腿,到不住纠缠,到彻底分开,都像开了加速器般。
大学前三年,她已交往6任,其中有不少人的时间线是重叠的。
没有一任是梁媛所认可的,要么太丑,要么太轻浮,要么一看就对妹妹毫无诚意——哦,有一个倒是不错,大大眼睛白白皮肤,剃着小平头,每次在楼下老老实实地等梁晨,见到梁媛也会鞠躬问好,但妹妹与他相处时间也不到10个月,据梁晨说,他永远是老好人,太无性格。
梁媛深深叹气。
许多人讲爱情运势,但其实爱情哪有运势可言,你所渴求的,你爱他人的能力,多是注定。
爱情与学业一样,有天赋又肯努力的人从小就名列前茅,没天赋又爱作的人则总是看中鳖三,然后又与之冲突不断。
梁媛常常对妹妹说:“我只希望你开心。”
这是她多年来的心愿。
如果妹妹总是去爱、去付出、去相互伤害,那么她希望妹妹付出时心甘情愿,分手时潇洒干练,还有,劈腿时不被发现。
如有外人胆敢当着她的面非议梁晨情感问题,她一律自鼻孔喷气冷笑一声:“那种传言你也信?我妹妹漂亮高挑高材生,不能有点精彩自主的私生活了?”
如果父母在她面前长嘘短叹,沮丧于妹妹遇人不淑,她则板起面孔教育:“晨晨已经30多岁,你们少插手她的事情,支持鼓励她就好了。”
母亲那时很看不惯徐强:“支持个什么,我真支持不下去……那个徐强,家境不好,个子刚过170,皮肤黑,没过硬的文凭,不知靠什么关系做了个基层公务员,一天到晚不思进取……”
梁媛劝母亲:“不知多少婚龄少女的妈妈,都想找个手捧铁饭碗的女婿。”
梁母深深叹气。
“实在支持不了,至少把他当作和平的陌生人,见面时不给他脸色就好。”
就这样梁晨在32岁那年嫁人,同年怀孕,次年孩子出生后不久便与辞职下海的徐强交恶,闹到不得不离婚的地步。
梁媛与23岁那年的上司朱本伟也已结婚8年,孩子刚刚入学一年级。
为着方便,当年她在自己的同一小区替妹妹付下首付买了房子,于是梁晨每一次与徐强闹不快,干脆走几步路到姐姐家混吃混喝。
一开始,不到深夜时分,徐强已准时来接,开门时总不忘递上水果牛奶向梁朱二人道谢赔不是,三言两语就把三分钟前还发誓要给他点颜色瞧瞧的梁晨哄得眉开眼笑,然后两人相拥离开。
渐渐地,他往往隔一夜,甚至隔几日才前来,对梁媛夫妻也大不如之前客气。
再后来,妹妹过来一住就是一周。
朱本伟跟梁媛苦笑:我算知道你当初为何一直坚持要我买下本小区最大户型四室两厅,原来有一间叫“客房”的卧室,实为“妹房”是真。
梁媛嘻嘻哈哈对朱本伟上下其手,直到儿子在卧室大叫有题目不会为止。
梁晨靠在门框上看着姐姐姐夫,笑他们肉麻,又不理解为何老夫老妻还能有这样好的感情。
梁媛把妹妹眼中的不解及落寞通通看清楚,笑着向她解释:“朱本伟身上也有大批缺点,只不过我尽量不去想,我大部分时间把自己活好已属不易,做什么还拿别人家的模范奶爸、厨神、霸总去跟他比较?寂寞时有个伴就不错了。”
“那不就跟养条狗无异?”
“诶,你此言差矣,养狗需要100%的花钱和花时间照顾,不得遗弃不得嫌弃,而找个男人,他不需要你100%的时间,且他也要在你身上花钱与付出精力,这是获利之一,并且你随时想走就走,不存在遗弃罪。”
“可我不愿意要你这种同志般的爱情,我想要痴缠不休、飞蛾扑火、同生共死的那种。”
梁媛摸摸妹妹的脑袋:“我知道,我都知道,你有比我更敏锐的爱情体验细胞,这是好事,是馈赠呀!”
梁晨抱住姐姐双臂,哭出声来。
引得外甥跑出门来:“姨妈,姨妈你怎么了?我妈骂你了?”
梁媛把儿子轰去睡觉。
那时梁晨已进入与徐强打离婚官司的阶段,对方已经有了新人,新人急不可耐冲向梁晨的公司找她,请她识相些,不要缠住徐强不放,速速让位。
梁晨表面上还算镇定,答复她:“谁给你的承诺你找谁去,别跑错地方去错力。”
但晚上一回到姐姐家,她全面瘫软下来,崩溃大哭:“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为什么不告诉我实情,为什么一面求我回家,一面跟她承诺离婚娶她?”
梁媛为妹妹打气:“谁离了他也不是不能活,我们扔了这包垃圾,让她去当捡就是了!”
但财产分隔与孩子的抚养权都是问题,两人无法达成一致,最终走到起诉离婚的地步。
官司一打就是一年。
期间徐强的新女友已十分没有耐心,数次找上梁媛出言不逊。
梁媛刚开始还能无视忍让,次数多了渐渐失去耐心,直接与她对骂起来。
“你妹真是死贱,这些年来花了多少徐强的钱,凭什么现在不让他见儿子?”
“再贱也贱不过知三当三的你,我妹花的是她丈夫的钱,以后即便离婚了,还得花不少年来自徐强的抚养费,不懂法就去学一学,哪来的盲流子,笑死我了。”
“抚养费个屁,你妹出轨在先,现在又没有经济收入,你看法院判不判孩子跟她?现在把儿子锁再死也没用,早晚强制执行都得叫她交出来!”
“出轨再早也没有你和徐强搞上的时间早,以小达的年纪法院当然会优先判给妈妈,我妹想出去找个月薪过万的工作还不是信手拈来?哪像你后半辈子如果没了男人只能去吃垃圾睡桥洞吧?”
“你妹烂到骨子里了,泼妇、出轨、自私、瞎傲个什么玩意?”
“你的好男人各个方面都好,没发达的时候天天舔个逼脸找我们家借钱,发达了就甩老婆搞小三,一面骗我妹回归家庭,一面把你的两条腿大打开,这才叫绝世好男人呢!”
……
不得不说骂人真的消耗脑力体力,短短一晚上三小时内短信来回骂下来,梁媛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凉开水喝了三大杯。
大学时系里打辩论赛,同学硬拉她上她也不肯,嫌费脑子,如今为了守护妹妹的面子她倒是脑路大开,恨不得把能堆砌起来的论点记在本子上。
她非要把对方骂到无力回击为止,因此这一晚上了床还在对骂。
朱本伟出于好奇,伸头看了几眼,啧啧称奇。
他突然对妻子说了一句:“你发现没有,这就是罗生门。”
“什么?”
“你们俩的立场,就是活活的罗生门呀,谁也没说谎,但是她站在徐强的角度上,你站在晨晨的角度上,都只挑对方的错处和自己的好处去说,单看你俩一个人的消息,会觉得对方真是个王八蛋,但要是合起来看的话,这两个人其实都……”
朱本伟没敢说下去了,因为梁媛刀子般的眼神已经阻止了他。
半夜2点半,她终于熬过了对方,一连串的喷子语言发过去,对方再无声息。
“什么罗生门啊,有毛病,世界本来就是多角度的,我自己的妹子我不偏袒,难道任着他们踩踏?妈的!”
梁大姐很满意地关灯睡觉了,睡得还挺香。
梦中她见到刚刚8岁的梁晨被一只半人高的大狗追赶,最后跌倒在草丛中大哭,而她不分青红皂白抱起妹妹就往诊所跑,同时不往回头恐吓赶来的狗主人:“下次再见到你们不牵线子,我非把你们狗打死不可!”
对方想不到那番咬牙切齿面露凶光的话,竟能出自一个刚满14岁的小女孩之口。
